明清奇闻异事(117-118)

来源:未知2019-03-08 20:35

  黄昏将近,天上乌云翻滚,隐隐传来雷声阵阵。鲁南临清县山道上三人蹒跚而行,除此之外再无行旅。首尾之人身着官服,皆是差役模样,中间夹着却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囚犯,手带镣铐面容憔悴。那打头的差役身材削瘦个头颇高,此时不住仰首望天,面有焦急之色,那断尾的差役身材较矮,也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,口中不时对着囚犯连声催促。三人行不多时,忽天空一道闪电划过,为首的差役忧色更浓,对同伴道:“刘兄弟,你看这天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。”那矮个差役也应道:“是啊,我看须得找一个打尖住宿的地方才是,千万莫被浇个落汤。”那为首的差役举目四顾一番道:“看这荒山野岭,别说客栈,就连路上也没半个人影。”矮个差役喘口气道:“赵大哥说的是,今日一路都未见到几个行人,当真是有些奇怪。”二人说话间又是一阵雷声不住响起,随即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,三人瞬间全身皆都被淋透,连鞋里都是泥水黄汤,苦于四周也没有个避雨之处,只得继续顶风冒雨前行。

  那姓刘的差役一边催着囚犯一边骂个不停,只道若不是他自己兄弟二人也不会遭这番罪了,中间的囚犯却低头疾行,默无一言任凭辱骂。那为首的差役名叫赵刚,此次是和同伴刘成一道押解犯人去菏泽的,不想在这偏僻处遇上风雨,路边偏偏连个人家都没有,心中不由大为焦急。眼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,风雨却是愈发猖狂,连一丝停住的意思都没有。正自焦灼间,赵刚透过雨雾忽见前方不远处似有微弱的灯火,他心中大喜,·对刘成道:“前面好像有人家。”刘成此时也看见了,喜道:“总算找到避雨的地方了。”二人不由精神大振,催着囚犯不住疾行。不多时便见两间茅屋在山林间前后而座,一点灯光从窗隙中微微透出。赵刚见茅屋房门虚掩,此际风急雨大,也顾不得敲门,双臂一伸便将门推开,领着二人走了进去。

  只见屋内摆设简陋,墙角破桌上一支红烛忽明忽暗摇曳不定。桌前一个身着白衣的长发女子正背身坐在长凳上,双肩微耸似在不住低泣,对有人进来似乎都未能察觉到。赵刚心中暗道:“原来这家只有女主人在。”当即轻咳一声。那女子闻听不由身形一颤,随即停止了哭泣,却并未回过头来。赵刚急忙上前两步对女子道:“我等皆是府衙公差,押送犯人途经此地,不想大雨倾盆难以前行,不得已冒昧登门,还请主人能容我等借宿一晚,明日一早就走,绝不敢多扰。”不想这番话说完,等了半响那女子方才幽幽道:“奴家夫君前日刚刚去世,尸体尚在后院房中未及下葬,家里除了奴家一个寡妇外,再也没有别的亲人,若是留宿你们恐怕不太方便。”赵刚见她说话之时始终没有将头转过来把自己瞧上一眼,心中不禁有些奇怪,随即便想恐是女子寡居见客不便之故。只是此时三人又冷又饿筋疲力尽,外面又是,实不愿再赶夜路,于是又恳求道:“这荒山野岭,寂无人烟,实在难以赶路,还请能行个方便才是。”刘成更是不愿再行,当即也在旁不住附和。

  如此说了半响,女子似乎经不住他们的乞求,叹口气道:“既是如此,奴家也只好容留你们一宿。只是这间屋子本是奴家所居,唯有后屋才能做客房。只是那里还停放着奴家夫君的尸体,你们难道不害怕吗?”赵刚与刘成平时素来胆大,何况此时只求找个落脚的地方能休息一晚,听得女子应允下来均是欣喜万分,赵刚急道:“无妨无妨,我等都是走南闯北百无禁忌之人,再说住在后屋也是理所当然,不劳你担心”。女子听罢方徐徐道:“如此最好。奴家一个寡妇出头露面实在不太方便,还是请你们自己去后屋歇息吧。”二人点头躬腰满口称谢,当下便从行李中拿出一支蜡烛用火石引燃,来到后屋推开房门鱼贯而入。

  待得进去一看,果然见一具男尸停放在地上,身上还盖着一张破草席。赵刚刘成也顾不了那么多,看墙角有个避风处,便坐了下来,指着另一边对囚犯喝道:“你去那边。”那囚犯姓何名安,本是一名文弱书生,只因诗文犯忌被人告发而获罪,生性最是怯懦,当下也不敢多说,急忙走了过去依墙而坐。赵刚将蜡烛放在一旁,从包袱中摸出两个薄饼,与刘成一起分着吃了,两人皆感疲惫万分,便躺在地下和衣而睡,不多时即鼾声如雷。何安见他二人睡了,这才从怀中取出半个窝头慢慢吃了起来。不想还未吃完,忽见地下烛光跳了数下暗淡起来,连灯芯都变成了绿色。他本就胆小,进屋见尸体时已是心中忐忑,此时更是大感惊诧,急忙扭头向地上看去,却见那具尸体居然掀开席子缓缓坐了起来。

  何安只觉发根皆竖肝胆俱裂,缩在墙角惊骇万状,一动也不敢动。就见那尸体披头散发全身僵直,面如金纸目放荧光,起身缓缓走至在烛前,将赵刚刘成逐一扫视,忽抬起一双细长枯黄的手放在烛火之上熏烤起来。何安在旁只看得是牙齿紧咬全身发抖,不多一会那僵尸双手就被烛烟熏得焦黑,只见它将双手举起,在眼前看了又看,似乎颇为满意,这才走至地下二人面前,俯下身子用一双黑手去涂抹赵刚的脸颊,并不时左右抚摩,而赵刚却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,片刻之后即一动不动了。僵尸将双手拿到自己鼻前不住猛嗅,嗅完之后又返身回去继续熏烤,接着如法炮制,不多时刘成也不动了。何安心中惊骇欲绝,眼见僵尸又返身去熏手,他心中暗想若再不跑只怕僵尸下一个就要来找他了,当即强忍恐惧从地下一跃而起,冲开房门便狂奔而出。

  那僵尸猝不及防,见他逃出门外,一时不由恼怒万分,口中一边嗬嗬大叫一边紧随而来。何安更是惊骇欲死,生怕被追上,踩着泥泞的山路冒雨狂奔,那僵尸却仍在后面紧追不舍。此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,借着闪电何安忽见前面不远处似乎有处院落,他无暇细想急忙奔了过去,不想到了近前方才发现那是一座破庙,里面却并无一人。耳听身后僵尸呵呵之声愈来愈近,何安急忙奔至庙后,却见山墙已经残缺不堪倒了一半,只有半人高矮。他情急之下奋力一跃便从墙上跳了过去,僵尸在后紧紧跟随,走到墙边却因为身体僵硬不能跃起,轰然一声重重撞在墙边倒了下去。此时何安早已精疲力尽,眼看僵尸摔倒,自己只觉一阵头晕眼花,当即栽倒在地昏迷不醒。

  等到天光放亮之时,一伙结伴赶路的客商经过此地,突然看见有个人倒在破墙外的泥泞中,用手摸了摸觉得还有气息,于是便找来姜汤给他灌下去。待何安醒来仍是惊魂未定,喘息半饷方才说出昨晚之事,并指给他们看追赶自己的僵尸。众人到墙后一看果然有个面目狰狞的男尸,双手上举依然保持扑人的姿态,不由得个个胆战心惊。其中一人对何安道:“你有所不知,近来本县县郊常有僵尸出没,附近路过的客商屡屡被其所害,一时皆是人心惶惶,因此我等赶路都要白日数人结伴才敢通行,而天色一黑则绝无人再走夜路。你们皆是外乡人,故不知此事,方才有此一难啊。”言毕唏嘘不已。何安一听恍然大悟,这才知道昨日路上行人稀少的缘故。众人急忙找来柴火将那尸体一把火烧掉,又让何安带路返身寻找,不料到了昨晚借宿之处一看,却根本没有什么茅屋和女子,只有那赵刚与刘成的尸体倒在一个破败的荒坟旁边。

  河南开封府古称汴梁,号称七朝都会,自北宋以来就是一个繁华之地,商贸发达人口众多,是当时世上鲜有的大都市之一。到明洪熙年间,虽屡经兵火之灾已无北宋初期的繁荣,但依然是中原第一大都,号称“八省通衢,势若两京”。而汴河两岸不仅风景旖旎,更是商贩巨贵聚集之所,因此每年到了清明之时便是人们上河之际,两岸就会如节日一般热闹,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,纷纷沿着两岸踏青赏景游玩嬉耍,这也是自北宋开始便有的风俗。

  这年三月时节,汴河两岸照旧是热闹非凡人如潮涌,游玩踏春的人也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。其中有个来自河南滑县的儒生姓孟名韬,也专程和好友一起赶来游赏美景,只见两岸士女如织车水马龙,沿途叫卖的小商小贩多不胜数,各种货物琳琅满目,将二人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给。两人一边四处西望一边缓缓前行,忽见前面十余步外有数十人围作一圈,口中还不时发出喝彩声,孟韬一见甚是好奇,于是便拉着友人奋力挤上前去,一看方才知是三名男子带着一只老虎在接头卖艺。

  这三人一老二壮,以父子相称,均着一身短褂长裤,体格魁梧身手矫健,满面江湖之色。旁边卧着一头老虎,身长约有八尺,爪牙钩刺纹质斑斓,头上一目已眇,虽有兽王之貌却已无了兽王之势。老者用手抓着它的长须,故意将头伸到它的嘴边,只见老虎将嘴大张,任凭老者的头放进它的嘴里却并不咬下,显然是驯化得颇为温善,犹如自己所养的猫狗一般。虽是如此,众人看见老虎口中一排利齿闪闪发光,均不寒而栗,因此仍是心惊胆战,为之捏一把汗,直到老者不慌不忙缓缓将头从虎嘴中取出众人提起的心这才放下。

  眼见老者站在中间笑吟吟的拱手为礼,众人喝彩声如雷,纷纷掏出铜钱扔了出去,一时犹如雨点般的撒落在地下,老者边致谢边与两个儿子弯腰将钱一一拾起放进盘中。孟韬看得有趣,也从怀中摸了两文钱赏给了他们,待父子三人将钱收好,又将老虎驱赶进一个马车拉着的大木箱中,这才赶着车离去了。此时围观之人也四散而去,孟韬虽说方才年及弱冠,又是一付书生模样,可自幼却是心地善良豪侠仗义,眼见此景,心中隐隐有些“虎落平阳”之意,不由有感而发轻声叹息道:“若是大丈夫一时不慎而误落陷阱,岂不是也和它的境遇一般了。”

  好友在旁听见,知道他心生怜悯之意,于是便笑着戏弄他道:“难道你想将它买来放生吗?”孟韬笑道:“这又有何不可。”朋友道:“那可是人家赖以生活的衣食来源,我看没那么容易就卖给你吧。”孟韬一想这话也有些道理,于是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言,只是心里总有点闷闷不乐。待将沿河两岸逛毕已是天近黄昏,好在集市上美味小吃着实不少,两人饱餐了一顿方才回到客栈。孟韬走了一天很是疲惫,洗漱完毕后早早睡了,脑袋刚挨到枕头便鼾声如雷进了梦乡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忽听房门吱呀一声,随即便见一位头戴紫金冠的白衣老者走了进来,鹤发长须仙风道骨。孟韬惊讶中还未及张口相问,却见老者对他拱手作揖道:“封使君(老虎的别称,出自《太平御览》)贬谪期限已满,郎君若能怀仁慈之心行侠义之事,使之回复自由重归山林,则不仅能得到美女为妻,还能化解奇祸,得道成仙,可谓是功德无量啊。”孟韬闻听大奇,踌躇再三方对老者道:“你所说的也确实是我白日所想,只是那父子三人全得它赖以生活,若要买来恐怕必然索价昂贵,而我此刻身上所带银两也不多,只怕他们未必得卖。”

  老者听罢笑道:“此事郎君无须担心,明日只管前去,必然会有机可乘。”孟韬一听大喜,急忙道:“若果真如此,我明日便去将它买回放归山林。”老者手抚胡须笑而不语,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了。孟韬正想将他叫住问问他是何人,不料双眼一睁方才发现是南柯一梦,眼见窗外一片漆黑,想起梦中之事心中更是诧异不已,想着莫非这是神仙专门前来指点他不成?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虑良久,直到窗外四更梆声敲过这才又沉沉睡去。

 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,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。孟韬记着昨晚梦中之事,起来匆匆洗了把脸便招呼好友与他再到昨日耍虎之处去看看。友人一听便知他意,无奈之下摇摇头便和他一起出门了。待二人到了跟前一看,恰逢父子正鸣锣开场,老虎在旁双眼紧闭尾巴轻摇,似乎有些无精打采,脖颈上还有条绳索,拴在一根木柱上。此刻只见那老者先将头上所戴帽子脱下,顶上一发不生是个光头,接着又将上衣除下,坦胸露背走上前去,忽顿足一跃而上,骑在虎背双手抱着虎颈,更以光头在虎嘴旁蹭来蹭去。

  众人正兀自惊叹间,猛然间忽听“嗷”的一声狂啸,老虎张开血盆大嘴,转过头来一口便咬了下去,瞬间老者即身首分离一命呜呼,脖颈上喷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。众人在旁见老虎忽然发威将主人噬杀,均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,发一声喊便四散逃去,生怕跑的慢了便会葬身虎口。那老虎也不追赶,只舔舔嘴边鲜血又静静卧在了地下。两个儿子目睹此惨景不由惊骇欲绝,半天方才醒过神来,随即呼天抢地哭得痛不欲生。其中一人道:“我们所养此虎,向来颇为驯良,今天不知何故突然性情大变,居然将我父噬杀,我们一定要杀了它给我父报仇。”说毕抽出刀来便欲和兄弟一起上扑上前去。

  此时众人都已跑远,唯独孟韬站在原地动也未动,他看方才一幕确是骇人,又见老虎转眼便会命丧刀下,急切间急忙走上前去,拉住兄弟俩道:“你们所言似有不妥。想那老虎吃人乃是天性,就算此刻将它杀了,难道还能救回你们父亲的性命吗?况且人财两空,岂不是很不值当?”两兄弟听罢均是一愣,随即想想这话倒也在理,于是便哭着问他道:“那依你说该当如何是好?”孟韬道:“我看还不如将这头老虎卖给我,所得钱两既可以厚葬父亲安顿家小,余下的还可以作为本钱另谋出路,不知你们意下如何?”

  兄弟俩听罢面面相觑,又在旁窃窃私议半天,认为他所言可行。孟韬见状便问他们这老虎要卖多少钱,二人答道要十万贯钱,孟韬身上所带恰好有二三百两银票,于是便检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予了兄弟俩,二人这才将父亲尸身抬上马车嚎啕大哭而去。待他们走远,孟韬便欲上前将绳索从木柱上解下来,朋友在旁看得心惊,急对他道:“绳索系在颈上尚且还咬人,若是解下来小心步那老头的后尘变作了伥鬼。”孟韬心中不以为然,依然将绳索解下,说来也怪,那老虎刚才凶性大发,此刻却温顺无比,居然还乖乖跟着他走,围观之人都为之骇然,一时只敢远远的围观而不敢到近前来。

  孟韬本有心将它放生,可是此处离山甚远,于是他将老虎栓在一处,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匹马来,骑上马拉着老虎向城外疾驰而去。直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山前,孟韬跳下马来对老虎道:“此处荒野深山,不缺活物,你不要去惊扰行人,免得株连于我。”说毕走上前去将绳索从老虎颈上解下,挥挥手道:“去吧。”老虎重得自由意甚欣喜,一只独目炯炯有神,先将他看了半天,接着伏身马前叩首数十下,孟韬见状心中更为惊异,连连挥手让它速行,忽听一声震天巨吼,转眼便飞沙走石狂风大作,将孟韬吹得睁不开眼。待片刻之后风才停下来,他睁眼一看却见老虎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
  孟韬站在原地惆怅良久方才打马而回,好友早在客栈中等候,一见他便问放虎之事。孟韬详细将经过一一道来,可说到老虎叩首相谢的时候朋友却不甚相信,认为这是他编造出来的,孟韬笑一笑也不争辩,心道反正此事只我一人得知,别人信不信也没有什么关系,总算放生一事已成,也可谓是得偿所愿了,所以自此以后他即使是在至亲好友面前也绝口不提此事。转眼半年过去,到了秋试之时孟韬一战告捷,中了解元,按例要到京城去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,他收拾好行李骑着一匹骏马单身便上了路,一路早起晚宿甚是艰辛。

  这一走到了河北境内,所见四周皆山峦叠嶂蜿蜒起伏,因此自早上起就拼命赶路,唯恐误了行程。不料人生地疏兼之林密山险,走到日头西坠之时居然还没找到出山的道路,眼看天色渐暗,他心中不由焦急万分。顺着山间小径又走了片刻,忽见前方林中炊烟袅袅,似有人家。孟韬一见心中大喜,急忙驱马上前,果见老屋数间矗立在山崖旁,门口还有一条涓涓细流,曲折蜿蜒清澈见底。孟韬翻身下马正待上前敲门,忽听吱呀一声门响,从屋内出来了一个独目老头,一见他便惊问道:“何处来的贵人光临草野之地?”孟韬急忙上前拱手为礼自道姓名,并说日暮途穷迷失道路,乞能借宿一晚。

  老者听罢将他上下打量一番,随即将他邀入堂中。孟韬见老者衣冠整洁言语粗豪,又自称以前客居中州,不久前才回来。说话间天色已黑,又有一老妇举着碎步上得堂来点灯,只是颤颤巍巍脚步蹒跚。老者对孟韬道:“贫寒之家请不起仆佣,此即为老朽之山妻。”孟韬一听急忙起身为礼,又见她点灯甚为吃力,于是便想代她而为。老者见状急忙摇手阻止道:“你是贵客,再说又奔波劳累了一天,怎么能让你越俎代庖呢?”言毕转头向里屋叫道:“珊瑚儿,快出来拜见郎君,顺便也能帮你母亲点灯。”话音将落,既见一位年轻女子从里屋施施然而出,先将油灯点燃,然后才走到孟韬身前趋身为礼。

  孟韬借着灯光一看,只见此女年约二八身姿婀娜,皓齿朱唇肤如凝脂,虽是一身寻常旧衣,却难掩绝色容颜,只将他看得是神魂飞越几乎失礼,半响方回过神来,问老者道:“这是您的女公子吗?”老者笑道:“正是。因为郎君是贵人,所以才敢让女儿出来相见。”说话间老妇已将菜肴端上案来,女子也将美酒温好送上,老者以大杯自饮,而以小杯劝客,生怕孟韬不胜酒力。孟韬尝了几口菜肴,觉得虽是山野之味却也可口,他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,又与老者饮了几杯酒,便感觉头有些晕,老者让珊瑚先将客房收拾好,然后带着孟韬前去歇息。

  珊瑚在前带路,将孟韬引至旁边的一间偏房中,只见床榻整洁一尘不染,显是用心打扫过。珊瑚对孟韬道:“郎君可以休息了。”孟韬看她双眼微流笑意,不由心痒难搔,于是问她道:“不知小姐可有婿家?”珊瑚一听满面娇羞,顿足微嗔道:“夜深人静郎君也该安歇了,为何还要在此絮叨?若是被老父听见,只怕会辱及贵客。”孟韬此时酒劲上来已经有些微醉,索性伸出手去就想抓住珊瑚的衣袖,珊瑚见状大惊,极力挣脱才逃出房去,孟韬只觉头晕眼花,一阵醉意涌上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 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才醒来,睁眼想起昨晚之事,他自觉酒后失德行为放浪,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。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响动,他竖耳一听,似乎是珊瑚正在庭院中在扫地,他心中有愧,也不敢出去。忽听珊瑚在外呼道:“郎君起来了吗?你看这漫天风雪,真是留客的好天气啊。”孟韬听她言语温和,似乎对昨晚之事并不在意,这才稍稍安心,于是起身披衣出门观看,果见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,山林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,连庭院中也积了厚厚一层。珊瑚一见他便娇笑道:“昨晚差点被你吓破了胆。”孟韬闻听更觉羞愧,低头小声道:“昨晚多喝了点酒,还请小姐多多恕罪。”珊瑚眼中秋波流转双颊绯红,数次欲言又止。

  眼看庭中积雪已经扫完,她忽转过身来问孟韬道:“郎君可有家室?”孟韬答道:“还未曾娶。”珊瑚又道:“此话当真?”孟韬手指天空道:“天日可誓。”珊瑚听罢面有喜色,踌躇再三方对他道:“若是您能在我父母面前求婚,他们定然会应允的。”孟韬一听欣喜若狂,急忙道:“如此也正是小生所愿。”此时忽听老妇叫珊瑚到厨房去帮忙,珊瑚一听便急忙赶过去了。孟韬正准备回屋,就见老者也从里屋出来对他道:“茫茫风雪行走不易,不如等天气好转再走也不迟。”孟韬听此言正合他意,当下便忙不迭的同意了。

  过了片刻珊瑚将烙饼端上案几就退出房去,孟韬一边吃一边问老者道:“不知您家女公子可许配有夫家?”老者笑道:“穷乡僻野,择配甚难,所以至今仍然未许。”孟韬听罢起身作礼道:“小生不才刚刚中举,至今还单身未娶,不知能否毛遂自荐作东床之选?”老者听罢思虑再三方道:“这小妮性子甚是倔强,此事需等老朽和山妻问明白她的意思后才能定夺,免得他日又怨恨老夫孟浪。”说毕便起身到里屋中去了。过了片刻,就见老者满脸笑容的出来对孟韬道:“大喜大喜,小妮子竟然同意了。我夫妇年事已高,犹如风烛草霜,若是一朝殒谢留下女儿孤单一人心中也实不安。不如今天你们就拜堂成亲,明日便让她随你去,只是愧无丰厚嫁妆,还请郎君见谅。”孟韬闻听心花怒放,当即对老者拜了又拜,口中连连称谢不已。

  不多一会老妇人扶着珊瑚也出来了,只见她换了一身新衣,薄施脂粉云鬓微掠,更觉妩媚动人。当下二人便交拜完礼,老妇人亲自下厨作了丰盛的筵席,一家人团聚一起开怀痛饮。到了晚上二老皆已回屋,就以客房作为他们的新房,当晚洞房花烛一室皆春,夫妻二人备极恩爱盟誓万言。第二日起来大雪果然已停,天空也放晴了,孟韬收拾好行囊就带着珊瑚准备上路。老者对他嘱道:“珊瑚儿自幼娇生惯养任性妄为,还请郎君看在老朽面上不要怪罪。”老妇人也拉着女儿的手泣道:“好好侍奉郎君,待衣锦还乡时可要来看看我们啊。”珊瑚也是痛哭流涕悲伤不已。

  孟韬将马让给珊瑚骑,自己在前牵马步行,老者又从门前石下取出一个包袱来,里面皆是白花花的银子。他对孟韬道:“仓促之间来不及备嫁妆,只好以此为礼了。”孟韬急忙推辞道:“小婿尚且未下聘,何敢再拿厚礼呢?”老者道:“只当是路上的一点花销罢了。”孟韬推辞不过,只好勉强拿了三锭银子,老者嫌他取得太少,又将剩下的银子尽数放入他的包袱中,这才挥手道:“你们去吧。”夫妻俩回身拜过二老,方才恋恋不舍的上路。

  依着珊瑚的指点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出了山,又走了数十里便来到一个繁华的城市中,孟韬在集市上又为珊瑚买了许多华丽的衣服和首饰,将其打扮得更为靓丽,接着雇了车马一路便进了京城,找了间宽敞的宅子租下。孟韬每日勤奋读书,而珊瑚在家洗衣做饭,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。待得榜发之日,孟韬果然高中进士,没过几天便被任命为浙江会稽的县令。他收拾好行李带着珊瑚赴任,短短半年在当地即颇有政声。只是孟韬生性豪爽好客,亲朋好友知道他做了县令之后纷纷前来投靠,一时旧雨新云良莠不齐,孟韬也是来者不拒,都一一接纳下来了。

  到了第二年孟韬因为政绩卓越被擢升为杭州府尹,这一来前来投奔的幕客更是络绎不绝。珊瑚很为之担心,私下里多次劝谏,让孟韬将这些幕客遣走,可孟韬始终不以为意。久而久之这些幕客听说后心中都很害怕,于是凑了些钱买了一个妖姬名叫窈娘,敬奉给孟韬为妾。这窈娘不仅容貌艳丽,而且弹琴说唱无一不工,孟韬一见便被其迷住了,可是又恐珊瑚生气,以致迟迟不敢相告。可珊瑚知道后却并不生气,仍是如往常一样对他,孟韬这才放下心来,将窈娘正式纳为小妾。自此以后,孟韬终日与其厮混,经常连政事都忘了处理,而那些幕客们终于得偿所愿,暗中代他处理政务,以他之名做了很多坏事。

  珊瑚数次劝谏均无济于事,眼见如此索性一人独居偏室,绝不与窈娘争宠。但是如果孟韬偶然身有小恙,她则鸡鸣即起,煎汤熬药殷勤服侍,对孟韬犹如孝子一般,连窈娘也自愧不如。窈娘见珊瑚发肤肢体无一处不美,就算是头发蓬乱粗衣旧服,仍是别有风韵。待她回房自己照照镜子,愈发自惭形秽。时间长了,不免由惭生妒,由妒生恨,于是广结婢女仆人,在家中布下自己的心腹,想要陷害排挤珊瑚,只是一时又找不到什么机会。思来想去,她终于谋得一策,让心腹婢女悄悄在珊瑚房中的点心里下上鸩毒,想要毒杀珊瑚。

  不料这日晚上恰好孟韬来到珊瑚房中问话,说了几句便觉肚饥,珊瑚将房中点心送上让他果腹。窈娘在窗外窥视,见大祸将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,急忙冲入房中将点心一把打落在地,恰好被家中所养之猫叼走吞食,转眼即四脚朝天一命呜呼了。孟涛见状大惊失色,珊瑚也是满脸惶恐一无所知。待回到窈娘房中,窈娘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苦苦哀求离去,孟韬大惑不解,便问她缘由。窈娘哭泣着对孟韬道:“今日之事你还不明白吗?夫人善妒,眼见郎君现在宠爱我便生恨意,还差点将您毒死。如今若是我再不走,恐怕终有一天要命丧她手啊。”孟韬一听心中却有些不信,对她道:“休得胡说。夫人贤良淑惠,定是你误会她了。”窈娘怒道:“你没见连猫都毙命了吗?到这个地步,你还回护于她,小心哪天稀里糊涂就没命了。”孟韬听罢默然良久,不置可否。窈娘见状心中暗喜,知道孟韬心中已经开始起疑了。

  过了数天,窈娘晚上起夜,恰好正见珊瑚站在庭中焚香月下礼拜北斗,她见状心中不由窃喜,暗道天助我也。到了第二日早晨,她忽然手捧胸口呼痛不已,整整一天都未起床。孟韬找来几个有名的大夫给她把脉,也都说不出来是得了什么病。眼看着三日过去窈娘却无好转的迹象,孟韬心中为此焦虑万分,索性连公堂也不去了,所有政务都交予幕客处理。窈娘对他道:“贱妾前几日夜里偶然看见夫人在院中焚香祈拜,口中念念有词,满脸皆是怨恨之色,只怕是前些日子毒杀不成所以又用魇巫之术来咒贱妾了。”孟韬心中本就起了疑心,此时一听不由勃然大怒,当即便来到珊瑚房中质问她。珊瑚百般辩解孟韬终是不听,唯有低声哭泣而已。

  孟韬心中怒火中烧,想要休了珊瑚赶她回家,珊瑚闻听大惊,泣问他道:“自从成为您的妻子后,有什么失德的地方以致于您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?”孟韬恨恨道:“我和你缘分已尽,犹如眼中钉喉中刺,即使是片刻也不能相留。”珊瑚闻听大恸,口中苦苦哀求不已。孟韬道:“若是一定要留下来,除非跪下受鞭笞之刑方可。”珊瑚听罢没有丝毫犹豫,立即跪在地下请孟韬鞭打她。此时旁边的婢女仆人心中大为不忍,于是争相伏在珊瑚身旁,愿意代她挨打,孟韬见状愈发愤怒,用鞭子将珊瑚抽了十数鞭才狠狠作罢。过了数天,这件事逐渐传了出去,当地的仕宦眷属听说此事后都为珊瑚鸣不平,兼之孟韬久不理政事,以致幕客假他之手欺男霸女四处作恶,终于有人将他告上了朝廷,说他沉迷于酒色,贪污受贿侵吞,罪状共计有数十条之多。

  孟韬闻听大惊,急忙和幕客商量,出千金购买了一件玉鼎,准备献给中丞,又花巨资买了一件貂衣送给御史,想要贿赂他们。这两样东西买回即放在堂中,不料到了夜间忽听一声巨响,随即便见熊熊火光将堂屋照的雪亮。待孟韬及仆人赶到,发现不仅玉鼎已裂成数块,连貂衣也化为灰烬了。孟韬始惊后怒,追问是何人所为,可众人都道不曾看见有人进来,唯有窈娘一口咬定是夫人所为。孟韬怒发如狂,将珊瑚从房中叫来,不由分说便拿起木杖便打了过去,还让珊瑚立刻离开,永远不许回来。珊瑚见状叹一口气道:“此地真是不可久留啊。”说毕将身上所穿外衣和头上的首饰都脱下来扔在地下,换上当时所穿的嫁衣匆匆出门而去,转眼即不见了踪影。婢女仆佣见此情形都悲伤不已,唯有窈娘欣喜若狂洋洋自得。

  过了数日朝廷来了圣旨,将孟韬贬至山东滕阳为县丞,眼看他已失势,婢仆和幕客一时星散走了个干净,孟韬将家中的一些名贵玩物典当了一些银子,带着窈娘前去赴任。这一日路经河北之时不料误入山谷,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当年自己借宿之处。孟韬大惊失色,唯恐被珊瑚的父母责备,也无颜相见他们,于是勒马不前,让窈娘代他前去窥探。不料过了片刻窈娘回来嘴一撇道:“哪有什么人家?想必是你记错了。”孟韬听罢大奇,急忙策马前去察看,果见屋宇全无,只有当年门前的那条小溪依然蜿蜒流淌。孟韬心中疑惑不已,以为珊瑚家已经搬走,急忙打马而过。好在当年出山的路倒还记得,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找到官道。

  待他们好容易到了滕阳县,只能住在一个小宅中。县丞这个职位本就清苦异常,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。没过多久窈娘便不能忍受,终日埋怨发怒,而孟韬无可奈何,唯有默默忍受。过了数天他偶感风寒卧床不起,呼叫窈娘数声却不见她,勉强起身一看才知窈娘已将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与别人私奔了。孟韬见状面如死灰伤心欲绝,至此才后悔道:“这难道就是抛弃结发妻子的恶报吗?”只是此时无论他有多么懊悔也来不及了。过了数月,他又因小事得罪了上司,被上司革职充军云南。此时他已身无分文,穿着囚衣徒步而行,监管他的两个差役又很恶毒刻薄,整日对他非打即骂,不到数的双足即已溃烂肿胀,即便如此两个差役也毫无怜悯之心,每日依然催他速行,稍有怠慢便棍棒齐下,孟韬一路是苦不堪言。

  这一日三人好不容易走至湖南凤凰万山丛中,忽见前面人迹罕至处有一石亭。此时两个差役互相使个眼色,待三人一进石亭,一个差役忽嗔目怒喝道:“你自己的罪理应自己承受,为何要连累我们和你一起受苦?赶紧自行了断免得将我腰刀弄脏。”孟韬听罢惊惧万分,不由涕泪皆下,口中苦苦哀求能饶他一命。两个差役看他不愿自尽,将钢刀拔出上前便欲将他杀死,孟韬见势所难免,唯有将双目一闭引颈受死而已。此时忽听腥风怒号飞沙走石,一头白额猛虎从山上迅如闪电般奔下,瞬间便将两个差役咬死。孟韬惊骇欲绝,两眼一黑便晕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。

  恍惚中忽听耳畔似乎有人在轻呼他的名字,孟韬徐徐睁开双眼,只见眼前居然是一张熟悉之极的脸,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珊瑚还能是谁?孟韬一见她便嚎啕大哭道:“此刻你我夫妻邂逅,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冥府?”珊瑚见他醒来,笑着问他道:“你的窈娘何在?你的那些幕客此时又在哪里?”孟韬闻听此言一翻身便跪在地下以首触地道:“我知错了,还请夫人饶恕我的罪过。”珊瑚听罢转过头去默然不语。孟韬又问她道:“方才那只老虎道哪去了?而你又是从哪里来的?”珊瑚嫣然一笑道:“郎君既已至此,说来您也无须畏惧。妾其实并非人类,而是虎。郎君以前在中州所放的那只独目虎就是妾的生父,因为感谢郎君的恩德,所以才会让我侍奉您。不料没有过错却被您逐出家门,若非您大难当前,实在是无颜相见啊。不知郎君您能不以同类而见疑吗?”

  孟韬听罢此言才知事情原委,当即道:“岂但不疑而已。”说毕将差役抛在地下的腰刀拾起,一刀便将自己的拇指切了下来,以此来向珊瑚赔罪。珊瑚不及阻挡,大惊失色,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上,又将拇指接好包裹起来,孟韬也感觉不到疼痛。珊瑚嗔道:“郎君即有悔意,又何必这样做呢?”孟韬道:“若非如此我怎么对得起你呢。”接着又问珊瑚的父母在哪里。珊瑚道:“他们天谪已满,早已重回仙班了。在南山之南,尚有茅屋数间,不知郎君能光临吗?”孟韬道:“天下之大,无以为家。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呢?”珊瑚道:“以郎君您的资质,勘破虚幻得成仙果也非难事。”说毕便携他手一起同行,逐渐进入白云深处,不知所踪了。过了数十年,凤凰县的儒生焦意在扶乩之时孟韬的神灵忽降乩盘,将此事源源本本一一道来,如此后人才得以知晓。至今凤凰县山中石亭尚立有一碑,上书“珊瑚救夫处”,当地女子多有祈拜,据说颇有灵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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